【谭陈】(全文完结)烈马青鬃

  

  谭宗明本不想参加这场服装大秀。

  

  他许久未曾休息的晟煊CFO尽职尽责,周五通宵后,在办公室迎来周六清晨。谭宗明开门,阳光和熙,桌上的台灯合着朝阳,笼罩着安迪疲惫的脸。

  

  “你需要休息,我这里是工作的地方,不是劳工奴役营。”谭宗明一把夺下安迪的笔,精英女性抓起自己的头发,满脸愁容,“你的公司员工素质太低,说实话,我很好奇晟煊到底是怎样撑到现在。”

  

  晟煊好的很,撑这个字实在过誉。谭宗明放好那支笔,对方是多年好友,他当然不会生气,“那就让它再撑一会,我们去吸吸红尘俗气。”

  

  好不容易才答应下班的CFO抿唇,开口就道,“那好,我们去看时装秀,准备入住晟煊广场的几个品牌今天大秀,是得你这个老总亲自去把把关。”

  

  安迪将高跟鞋踩出一串斩钉截铁的哒哒声,谭宗明扬起的手改为挠挠头,咽下本想邀请她去打高尔夫的话。

  

  言出必行,说好的陪人家放松,谭宗明心里再不乐意,人也坐在了秀场第一排。女人天生对好看的服饰感兴趣,安迪今天也难得东张西望,谭宗明转而释怀,虽说也没离开工作,但她开心就好。

  

  “今天的主秀不止女装婚纱,还有男士奢牌西服。”干练的CFO凝眉翻阅出场顺序表,指尖在公司列表里徘徊,“玲珑……DU……说起这个,对了谭总,我们得在秀场开始前去一趟后台。”

  

  谭宗明悠闲翘起的脚又落在地上,对于时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,并不比股票上升两三个点能吸引他的注意,越富有,他越觉得简简单单就好,毕竟,能用钱解决的事,他都不放在心上。

  

  “这两个公司,很特别?”

  

  “是的,他们是最有希望的获胜者,所以非常重要。”不容拒绝的站起来,安迪一动不动盯着谭宗明,直到她的老总放下酒杯,一脸无奈站起来,才松动了表情。

  

  比起前方秀场T台的奢华精致,后台就显得无序多了。谭宗明皱着眉,在堆满布料道具的地面上寻找下一个落脚点,他想,晟煊虽“时日不多”,可胜在干净,他的公司,就绝不会脏乱差成这样。

  

  安迪转眼丢下他,老远就将手,伸向那边还在调整模特衣服的厉微微。是的,她们是老相识,玲珑唯美轻奢的风格一直是她极力为晟煊推荐,想作为打开女性市场的敲门砖。

  

  实在被她的执着“打动”,谭宗明无奈又无法,毕竟人家说的都对,CFO的责任心,倒比CEO大的多,惭愧惭愧。

  

  “谭总,这是玲珑的设计总监,厉微微。”

  

  两位精英女性款款走来,谭宗明顺着安迪的话,和厉微微握了握手,“厉小姐的设计,风格指向明晰,我们晟煊,期待与您的合作。”

  

  “大秀还未开始,我也不敢狂言胜负,先谢过谭总看重吧。”与安迪风格相近的女性,自然也是大方有礼的。

  

  一番套话寒暄周旋几回,安迪的红唇开开合合,转而对谭宗明道,“谭总,旁边的房间是DU的工作室,您难道不想与他们的负责人探讨合作事宜吗?”

  

  比赛还没开始呢,谭宗明叹气,“好吧,你们先聊,不打扰了。”

  

  老朋友早就交到了新朋友,虽然也是工作狂,也值得谭宗明为她高兴。

  

  灯火通明,开场在即,走廊里的人来人往忙的不可开交,谭宗明闲庭信步,在一片湍急中平缓且不为所动。他手前的工作室大门微敞,乳白色的门正等着他推开,突然被人抢先一步,略显粗暴的搡开。

  

  “现在谁管事儿?刚才的话没人听到吗?给我收拾干净!”

  

  那人长腿三两步就跨进工作室中心,目光扫过之处,几名工作人员皆是一抖。谭宗明站的远,透过门的一方天地里,只看到同样忙碌的室内干净整齐,仅凭这个,便在一众公司中鹤立鸡群。

  

  逆光而立的人穿着纯黑西服马甲,极具设计感的衣料加注暗纹,在身侧略微收腰,拢出纤瘦线条,微微蜿蜒下弧度,延伸出挺翘臀胯。那人正熟练挽起白衬衣的袖口,手臂修长细瘦。

  

  两个高挑的模特站在一旁,那人下颚微抬,剪影锋芒错落,即使身处模特身旁,气势仍让人移不来眼。

  

  “其他人照常准备,暂时,先调换一下这两套衣服的出场顺序。”他说道,又顺手拾起把剪刀,咔擦咔擦地把玩,他的目光徘徊在模特身上,极优美又凌厉的倚靠在一旁。

  

  是的,优美且凌厉。谭宗明鲜少用如此直白的词语形容一个人,他也鲜少欣赏一个人,正试图从脑内抓住一个贴切的词语时,那人突然轻轻抖了抖睫毛,下颌角的弧度傲慢孤寂,缓缓回头看向谭宗明――

  

  黑白分明的眸光微晃,闪进谭宗明许久不曾悸动的心。

  

  “你是谁?”交叠的两条长腿舒展开,一步步踏着不知名的节奏,走到一个攻守兼备的位置,“闲人免进的牌子,我没有挂吗?”

  

  谭宗明极厌那些恶亮出所谓身价后居高临下的行为,不过两三米的距离,他在走到那人面前时,突然改了主意。

  

  他破天荒的主动伸出手,微笑道,“谭宗明,幸会。”

  

  几名忙着收拾垃圾碎物的属下倒吸一口凉气,偷偷盯着谭宗明看个没完,那人毫不介意的冷笑,先是一记冷眼扫过去,才转向谭宗明,眉梢挑起略微戏谑的角度,“原来是谭总,久仰大名。”

  

  烈马青葱,越是不羁,越是难得,想要它低头驯服,套马人自须精武加身,技艺精湛。

  

  “你的设计,很符合晟煊的理念。”

  

  晟煊的理念,晟煊有什么理念?谭宗明哪里晓得,他只是需要一个托词,使烈马上套,才好发力。一个优秀的设计师,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,使自己作品发光发热的机会的。

  

  那人的目光开始在谭宗明身上细细扫过,低低敛眉的样子俊秀精致,睫毛根根可见,透过那薄薄的绒毛,甚至看得见他亮晶晶的瞳仁――

  

  谭宗明发现自己深陷于此,并醉心不已。

  

  “烦请您,转过身去。”低沉不失清脆的声音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,谭宗明的脑子里早已铺满了绒毛似的雾气,只点点头,听话的转过身去了。

  

  “你们过来。”挺拔清瘦的青年发号施令,几个手下忙不迭跑来,谭宗明感到有人拉起他的衣角,指着其中一处道,“照着这个修,两套衣服,全部这样改,明白吗?”

  

  嗯?

  

  效率极高的下属立刻投入工作,谭宗明好气又好笑,要是换作别人,他定会沉下脸发作。可这个人,不一样。

  

  “多谢谭总。”青年慢条斯理放下挽起的袖口,指尖圆润不失浅粉,夹着透明的纽扣,漂亮极了,“您的这件外套,真是帮了大忙。”

  

  谭宗明微笑着点头。

  

  ……

  

  法语情歌轻缓空灵,厉微微已经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走过T台,标志着玲珑的设计品展示告一段落了,安迪不知第多少次回头,在人群里盲目寻找,终于看见她的目标。

  

  “谭总。”等谭宗明施施然落座,安迪噼里啪啦便是一通说教,特意压低嗓音更影响气息,精英CFO喘了口气,继续道,“你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
  

  “应该……算是交朋友吧。”他的语气里是一贯的信心十足,“先从朋友做起,慢慢发展,当然,我也期待着惊喜,从天而降。”

  

  他扬起手,又倏地落下,示范了何为从天而降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02

  十八岁的谭宗明,对于他的小女友来说,是个从天而降的大宝贝。

  

  英俊多金,温柔体贴,甚至每一个拥抱与早安吻,都附带着一股价值不菲的香水气味。这个年纪的男孩子,哪个能懂得这个?在他们一群人正拉帮结伙躲在厕所里抽红双喜的时候,谭宗明早就叼着叫不出名字的外国烟,脚跨大哈雷,横在校门口堵女孩儿了。

  

  如此糖衣炮弹下去,青春期虚荣心作祟的女孩,几乎立刻便交枪投降,成为全校大哥大的马子。

  

  这边小女友本也是中产阶级家庭的公主,身材棒脸蛋佳,追求者太多,男友疼惜也不少,时间长了,一个女孩子,便有些娇气任性。

  

  说起来,谭宗明和她的那次久远争吵,他自己也占很大原因――

  

  谁叫你溺爱成瘾来着。

  

  谭宗明的小女友,是个去得了消费水平堪比高中生整月伙食费的茶餐厅、也喜欢校门口奶茶店蛋包饭的女孩,黄澄澄的蛋皮盖着火腿蔬菜丁炒饭,两个人坐进情侣卡座的话,老板就会用番茄酱画两个大大的桃心,中间写着love的那种,鲜艳艳香喷喷的端出来。

  

  银光闪闪的勺子在小饭包边上挖个坑,米饭热气腾腾,好吃极了,女孩鼓着腮帮子大快朵颐间,还不忘抬头冲谭宗明笑笑,唇边粘着粒米粒,显得她更可爱。

  

  极熟练的伸手替对方擦嘴,谭宗明松开被他咬扁了的奶茶吸管,开始拄着脑袋,换了个姿势欣赏女孩的吃货瞬间。

  

  “阿明,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!”

  

  吸管里快爬到顶峰的珍珠,噌的又落回杯底,谭宗明皱眉,沉声道,“周末不行,我得补课。”

  

  “切,你骗鬼啊。”女孩俏皮的奉上一个白眼,“撒谎,你什么时候补过课?真把我当小傻瓜啦?”

  

  败露,败露,谭宗明举手投降,“那天我有事,咱改天?要不周三翘个体育课再去。”

  

  “不,我就要周末去,电影就是看首映才有意思嘛。”含糖量至少三个加号的小声音撩人的不行,谭宗明顿觉奶茶都没这声音甜,虽受用的不行,却仍未松口,“不行,周末我有事。”

  

  他是真的有事,旅居国外多年的爷爷回国养老,点名要见谭家长孙,这绝对是正事一桩。

  

  相处快一年的小女友早就隐隐向野蛮靠拢,谭宗明也算是个温和脾气,便好说歹说的劝了起来,半个钟头,奶茶凉到不能喝,蛋包饭也早已冷掉,可眼下的情形,还是像这桌残羹剩饭一般,棘手极了。

  

  “我们之间的喜欢,也要有原则,不能予求予给。”

  

  完全不像高中男生说的出的一句话,甩出来那是掷地有声,可女孩的眼泪落在餐盘上,同样会哒哒作响,“谭宗明!你欺负我!我、我要跟你分手!”

  

  白嫩嫩的小手指着谭宗明格外英挺的鼻尖,女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她在等待谭宗明像往常一样,柔声抱住她的腰,再好好哄一哄。

  

  “好的,那就如你所愿。”

  

  诶?

  

  谭宗明眼中的爱意如突然关闭的水龙头,一滴也不剩。他召来老板,利索付了账,视线幽幽扫向“前女友”,像是在问,还有什么事吗?

  

  “谭宗明!你、你、活该你没女人要!”

  

  小女生哭哭啼啼,踏着最后的骄傲狂奔出奶茶店,她坚持走在前面,好像这是一种仪式,向众人宣称她才不是被甩了的那个。

  

  店内十几个同款校服的学生,鸦雀无声,静静盯着还站在原地的谭宗明。

  

  “对不起,打扰大家了。”作为校园风云人物,谭宗明的脸比路标辨识度高的多,十几个高中小屁孩窃窃私语一阵,便基本确定了八卦风向――谭老大甩马子了。

  

  店门口的黑色哈雷懒洋洋依在阳光下,谭宗明哗啦地,一把抓住车钥匙,“今天,所有人的这顿饭,我请了,不过有件事拜托大家。”

  

  “出了这店门,就当什么都没听见,好不好?”话里话外商量意味十足,可谭老大到底是不是在跟你商量,所有人心知肚明,谭宗明的视线扫过所有人的脸,所到之处,尽是一片点头如稻米,“很好,谢谢大家,请慢用。”

  

  他话音刚落,店内立刻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祥和景象,风云老大一个人坐在情侣卡座里,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,一言不发,若有所思。

  

  情侣卡座背后,便是普通座位,可以两个人面对面的小桌子,也常会有一个人形单影只。

  

  “喂。”谭宗明倏地转头,点点他身后独自一人的小子,“你刚才像屁股底下坐了钉子似的,总扭过来看我做什么?”

  

  刚才看他的人多了去了,只有这个人别别扭扭,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,不亲自问问,略微有点强迫症的谭宗明,还真会不舒服。

  

  那是个一头半长不短柔软黑发的小子,丝毫没有被老大问话后的怯弱,他慢条斯理放下勺子,谭宗明瞄到他也点了蛋包饭,和自己这桌对比鲜明的是,那盘眼下已被一扫而光,连装饰用的西兰花,都没剩下一点。

  

  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嘛,好习惯。

  

  “请问,你是真的要请这里所有人吃饭吗?”转过身来的瘦高小子问道,操着一把变声期里也意外好听的声音,略带沙哑。

  

  “对。”谭宗明低头,促不及防,撞进一汪黑白分明的湿润里。

  

  心尖仿佛有羽毛撩过,突然间痒的不行,可他又极舍不得这股痒,便难得温声细气,对个陌生人,用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态度道,“是我请了,你的我也请了,怎么,有问题?”

  

  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,女朋友虽换过几茬,可谭宗明也是个实打实的少年人,这种难受又舒服的复杂感情,毛头小子一个,猜也猜不出几何。

  

  “啊,没问题,没问题。”那男生略微羞怯的低头,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后颈,只衬得耳尖越发粉红,谭宗明耐心的很,只等到他又回过头,仍然笑眯眯,嘴唇在绝对鹤立鸡群的五官上,划出友好的一字。

  

  他听到那男生又开口了,声音好像更好听了点。

  

  “我就是想问问,那个,我、我能再点一盘吗?”

  

  嗯?

  

  衣领上别着高一级标的大眼睛男生,羞涩起来,眼睛就越发湿润。

  

  然而谭宗明答非所问,他转了个身,故意拖着长长尾音道,“好啊,你点吧,不过得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

  “陈亦度。”高一的穷小子高兴极了,“高一三班,学美术的陈亦度。”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03  

  高一三班学美术的陈亦度,凡是对学校八卦略有关注的学生,就没人不知道他的大名。

  

  跳过级的传奇初中生,还以不错的成绩杀进市重点中学,入学当天,其所在高一年级全体老师乐的合不拢嘴。甚至高二文理科教学组,私下里还因他起过争执,如此的好苗子,到底是学文科,还是学理科?

  

  “老师,我想学美术,我的理想是做设计师。”

  

  文科组组长的女老师,一口热茶差点呛到自己。不过这种反应不是什么新鲜事儿,毕竟陈亦度不苟言笑的老爸听到后,一个圆滚滚的鸡蛋,完完整整从嘴里咕噜出来!

  

  “好啊,你想学是吧?”思想传统的中年人噌的站起来,陈亦度胖乎乎的温柔妈妈根本拦不住,“想学就自己挣学费啊!老子的钱是留给你学正经营生的!”

  

  “挣就挣!我怕你?”

  

  所以,即将十六岁的少年人便笔直笔直,一身的衬衫小马甲,赏心悦目地站在电影院检票口,“三号厅,谢谢您,七号厅,观影愉快。”

  

  天气有点冷,谭宗明的新女友披着他的机车皮衣,卷发柔柔地簇拥在脸边,更显得可人,“阿明,我们快进去呀。”

  

  “您好,四号厅,电锯……惊魂?”

  

  谭宗明只觉得这小员工声音有点熟悉,忍不住回头,果然,多要了一盘蛋包饭的小个子正皱着眉,气色凝重。

  

  “你干什么?饿了?”谭宗明停脚步,忍不住逗逗他。

  

 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眨起来仍然让人心痒痒,浓重、却浓地可爱的两条眉毛绞在一起,那小子听了谭宗明的话,先是毫不怕他的翻了个白眼,然后一本正经道,“我不饿,我是想说,那么血腥的电影,你干嘛带女孩子去看?”

  

  “你有过女朋友吗?我还用得着你教?”谭宗明凑近他,身上属于女孩的甜香直熏的传奇高一生后退一步,嘟嘟囔囔了一句,“那也不能,吓着人家女孩。”

  

  “要不说你不懂呢。”谭宗明两根手指夹住陈亦度挺翘鼻头,轻轻捏了下,“女孩儿就喜欢这样,害怕了,可以被抱着亲亲,懂了吗?”

  

  陈亦度当然懂了,他那么聪明,还用了个文邹邹的句子来形容此时此刻――醉翁之意不在酒,就是想玩亲亲也。

  

  检票结束,四号厅负责人撇撇嘴,极不情愿的坐在谭宗明身后,在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,没事干,看什么鬼片啊,神经病。

  

  这锅背的,谭宗明委屈,厅子这么大,又不只他一个人。

  

  配乐与色调都是阴森森,电影一开头就渲染起气氛,陈亦度眼前的女孩惊叫一声,哎呀的钻进谭宗明怀里。

  

  “哎哟――卧槽!”

  

  “阿明,你怎么了?”

  

  谭宗明捂着后脑勺,骤然升起的怒气,让眼睛在一片黑暗里,仍然亮的出奇,“喂,高一三班的,你揪我头发干嘛?”

  

  “谁揪你头发了?我、我抓的是椅背……”

  

  “椅背上有我的头发啊!你害怕就不要看,出去呗!”

  

  “我也不想看啊,可这个放映厅,是我负责,你懂不懂什么是责任感?我是不能离开的。”

  

  这会轮到谭宗明翻了个白眼,好在上座稀稀拉拉,他拉着女友换到旁边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可乐,便重新开始享受软玉在怀。

  

  电影实在可怕,小女生吚吚哑哑的惊叫也实在好听,可不管什么好东西来来回回循环半个多小时,也让人有点心烦,谭宗明推开她的小女友,耐着性子劝道,“这会不吓人了,你别老抱着我,热。”

  

  杀人魔举着电锯,突然出现在电梯口,一时间,不知多少个少女的嘶吼混杂在一起,叫人分不清是来自电影、还是身边。

  

  谭宗明的小女友在他拒绝了第一个拥抱后,就十分识相的不再缠着他,一个人抱着大衣瑟瑟发抖。谭宗明喝光了可乐,被周围男男女女的叫嚷吵的头疼,四下张望了一圈,本打算早点回去――

  

  斜后方座位里,衬衫马甲的蛋包饭小子蜷缩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眼睛,一边害怕,一边透过指缝偷看屏幕,小脸明明被吓得苍白,却咬着唇,就是不嚎出来,安静极了。

  

  怎么说呢,谭宗明也不看电影了,改成盯着陈亦度若有所思,有点可爱啊,他想。

  

  精神与耳膜都倍受煎熬的一个半小时,谭宗明伸了个懒腰,把手搭在他小女友脑袋顶,“打个电话,让你家司机接你回去。”

  

  女孩愣了一下,水汪汪的眼睛里像是要泛出金豆豆,委屈极了,“那,那你干什么去呀?”

  

  “我得送他回家。”一把从人家怀里抽出自己的皮衣,谭宗明指指远处交接了班的陈亦度,“小学弟,才十六岁,我送他回家,怕他走丢了。”

  

  哪个十六岁的正常高中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?小女友想吐槽,却也只敢抿抿嘴,听话地去给家人打电话。

  

  陈亦度拉高校服领子,看起来酷酷的。

  

  瘦瘦高高有点好看的男孩儿,没人愿意穿成个团子,陈亦度就从来不戴围巾,因为一围一脱,总免不了弄乱他细心整理过的发型。

  

  “喂――,小子!”

  

  有人在七八个电线杆那么远的地方吼过来,陈亦度回头看过去,被摩托车头的大灯闪花了眼,只听有人骑着车子嗡嗡呼啸而来,劲风掀起他的裤脚,冷空气从脚脖,灌进皮肤。

  

  一顶死沉死沉的头盔,从后面,嗵的盖在陈亦度脑袋顶上,“干什么啊你!”他气急败坏摘下来,赶紧糊撸糊撸自己的头毛,这才问道,“你女朋友呢?”

  

  “她说想自己回家,我这不来找你了。”脸不红心不跳,一个小谎撒的游刃有余,谭宗明抓住小屁孩还在折腾头型的手,从车上欠起身子,又把头盔给他扣了个严严实实,“我的车后坐可从来不载男人,今天它送你回家,你是不是得谢谢我?”

  

  陈亦度别别扭扭爬上车后座,又别别扭扭拍了拍真皮座位,像是安慰,“今天麻烦你了,谭宗明的车!”

  

  “嘿!”谭宗明忍俊不禁,长手一勾,啪地拍上陈亦度不老实的屁股,“下车!都不知道该谢谁,蹭什么车啊?”

  

  “该谢你!谢谢谭学长!”头盔都戴不稳的细脖子陈亦度,一把搂住谭宗明的腰,硬梆梆的头盔磕到免费司机脑袋,嘣的一声,脆响,还好后者没生气。

  

  谭宗明脑袋有点疼,这点疼慢慢变成痒,又变成一股暖意,像是有谁的唇瓣,亲过似的。

  

  “抱紧了,小心摔下去。”他拍拍陈亦度紧紧搂住他的手,发动机车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04

    

  电影院其实并不是成天放映鬼片。

  

  实话实说,陈亦度并不讨厌这份工作,其实,他还乐在其中。毕竟这有免费的电影看,刷脸的话,还可以得一杯免费爆米花,他长的好看,在一群二十多岁的小姐姐中间,干什么,都轻松许多。

  

  这叫团宠地位,你晓得吗?

  

  看起来文邹邹漂亮亮的陈亦度,并不像他的励志设计师人设那样,会钟情各类文艺电影。相反,他蛮钟意超级英雄系列,比如公交卡上是自己手绘的超人标志,他的棒球帽上是某超级英雄的标志,上面潇洒非常的签名,正是演员亲笔所写。

  

  那是谭宗明几天前随手扣在陈亦度头顶上的。

  

 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,悄悄路过人家班门口就算了,陈亦度加快脚步,蹭蹭往前冲,胜利在望的时候,被人一把捞住,揽了回来,“跑什么啊,看到我就跑,怕我吃了你?”

  

  怕你女朋友吃了我,陈亦度在心里补上一句。四周是松松垮垮闲站着的同学,准确来说,是谭宗明的几位忠实小弟,大哥一个眼睛扫过去,一群人齐刷刷扭头,装作在看风景的样子。

  

  训练有素。

  

  “嘿,这个给你。”谭宗明摘下从刚才开始就顶在脑袋上的帽子,啪的给陈亦度扣上,“别人送的,我又不喜欢,不过听说还有演员签名呢,你戴着玩吧。”

  

  他才不告诉别人,自己到底盯着这高一三班美术生看了多久,又威逼利诱打听了多少人,才捞到这么一两条可以讨好的信息。他又托了谁在国外攀了几重关系,才高价买到这么一个,价值和价格早已不符的“小玩意儿。”

  

  没有哪一任女朋友有这份殊荣,让他如此大费周折。千金难买谭宗明高兴,他浑浑噩噩了许久,就这么几天,突然觉得好畅快,看什么都顺眼,天上也有了白云,甚至飞几只飞鸟,气氛这么好,还能让他不想去飙车,就想在草坪上坐着,摸摸小屁孩的头毛。

  

  然后,他就顺手摘了人家新得的帽子,在陈亦度还偷偷抹了点发胶的头发上,乱七八糟的揉个没完――

  

  “以后别抹这乱七八糟,毛毛的头发挺好看的!”看,他不光摸,还挑三拣四。

  

  陈亦度罕见的没有反驳,不情愿哼哼两声就算了,谭宗明顺手又给了个脑瓜嘣,继续挑刺道,“帽子喜欢不?这回该谢谢谁?是不是顺风快递?”

  

  “谢你!谢谢谭宗明,谢谢学长!”

  

  谭宗明的手指装作不经意,擦过陈亦度耳尖,“叫哥,以后都叫哥。”

  

  礼尚往来,有送有还,陈亦度当然明白这道理,可眼下他处于一穷二白的境地,还肩负着自己攒学费的宏伟志愿。虽然真正考上的那天,冥顽不化的爹肯定会掏腰包,但男子汉说出去的话,岂有收回来的道理?

  

  态度还是该有!陈亦度没给自己留后路,至少学画途中的所有花费,都是他一分一厘挣来的。

  

  他从这来之不易的每一张纸币里,挑了张玫红毛爷爷,换来两张电影票,还把它们放在花一块二买来的雕花信封里,并准备翘一个风和日丽的体育课,偷偷送给谭宗明。

  

  那天的高三理科重点班正巧是节化学课,实验楼一楼最拐角的教室里,谭宗明坐在惯常的角落,说不上多认真的听着课。

  

  即将步入夏天,暑气已开始蒸腾,好在教室里配着空调,使得室内的舒爽与室外的闷热对比鲜明。比如,谭宗明觉得略微寒冷时,窗户外陈亦度偷偷露出的半张脸,就被烤出几分绯红。

  

  你来干什么?!谭宗明张大嘴,尽力让自己的口型再清晰些。

  

  给你送这个!陈亦度也张大嘴,拼命晃了晃牛皮纸信封。

  

  “老师,我想上厕所!”某些小孩就是劝不回去,谭宗明当机立断,决定不能让他再这么晒下去。

  

  化学老师是个好脾气,看到谭宗明朝着与厕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时,仍然心平气和,当他看到谭宗明的脑袋飞速从一溜窗户边飘过,越跑越快时,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,他嚯的扯开窗户,张嘴就吼――

  

  “谭宗明!你要去哪上厕所?!”

  

  “再说吧!老师!”

  

  老师看到他的学生一把拽住一个高一制服的孩子,俩人飞快地没影儿。

  

  实验楼华而不实,走廊一条接一条,每一层几乎都是没人的,谭宗明撑着膝盖气喘吁吁,陈亦度靠着墙,大张着嘴,像条离了水的鱼。

  

  “我是来、给你、送这个的!”亦度鱼抬起因为一阵急跑仿佛千斤重的胳膊,递上那精美信封,“电影票,两张,拿着跟女朋友看吧。”

  

  谭宗明接过来,手指随意搓开信封看了看,他笑笑,又递回给陈亦度,“看什么看啊,我哪还有女朋友了?”

  

  “那、那天哪个不是?”

  

  “吹了。”谭宗明毫不在意,失恋的仿佛不是他,“事儿多,唧唧歪歪的烦人,成天哪儿那么多话?”

  

  “像你这样的多好,话不多,还乖巧,讨人喜欢。”

  

  这么个小教室,突然被抽了真空似的,陈亦度张张嘴,想说点什么,他又好像记得自己确实说了句什么,但就是没声儿。

  

  “傻了吧唧的样儿吧,怎么,莫不成你还嫌弃我?”

  

  陈亦度愣住一下,用力摇头,又惹得谭宗明折磨他的头发,“收好了,回头,咱俩去看。”

  

  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子眨巴着大眼睛,不可置信的眸光里都透着灵气,绝无仅有的好看。谭宗明手指一晃,漫无目的,又遗憾万分的,落在人家鼻头上,“等我回来,就咱俩去看。”

  

  可他没说自己要去哪,该让人等多久。

  

  十多年里白驹来来回回地过隙,相逢与重逢之间的空白,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幸会,陈亦度平静无波的眸子被一块写了名字的石子搅了宁静,他抬头,眉眼里的嘲讽戏谑不为别人,是为自己。

  

  “原来是谭总,久仰大名。”

  

  谭宗明不解,这小设计师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,转念又只当他性格如此,艺术人常有清高,最见不得铜臭,也离不得金钱。

  

  这种故作姿态的人谭宗明见多了,但眼前的这位,格外赏心悦目,也值得他费一番心思。先跟他玩玩做朋友的游戏,再用大把的金钱洪流,冲破他的清高堤坝。

  

  盘算好一切的谭总心情不错,直到安迪问起,才想起来后悔,刚才怎么没问问他,你叫什么啊。

  

  “谭总,接下来是DU集团,董事长亲领团队的作品。”安迪附耳,女士香水馨香清冽,谭宗明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睛,压低声音道,“主设计师叫什么名?”

  

  “董事长亲自带队,没有主设计师。”安迪口吻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,末了又补一句,“董事长叫陈亦度。”

  

  谭宗明心下一惊,脚尖微抖,不小心蹭到正风风火火走来的人。

  

  眼睛格外好看的DU设计师居高临下,冷冷扫了一眼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05

    

  忘不掉的是最真。

  

  陈亦度工作间的画板立在阳光最好的那面窗前,书夹银亮紧实,紧紧箍住一沓素描纸。陈亦度在这里,一勾勾画画便是一早晨,他感到累了,便喜欢发呆,阳光从窗棂外打下来,在身后的墙上拖出细长侧影,经常是他翻弄纸张的样子。

  

  素描纸一张张数到最后,夹在最后一张的那个,是封牛皮纸信封,年头虽久,可保存完好。

  

  它好好地夹在那里许多年,却在某个深夜里,微醺的陈亦度闯进房间,一把把它扯下来。他摇摇晃晃的靠墙站着,先是前后翻看了一番,又突然把它揉捏成球,随手扔掉,滚到不知哪里的角落去。

  

  陈亦度精打细算好每一步的人生,早已扼杀掉所有张牙舞爪的荆棘。可多年前就被砍下的那一棵,在最近几日,突然又生根发芽,枯木逢春。

  

  DU集团击败玲珑入住晟煊,陈亦度并不意外。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,从前与厉微微小打小闹,多少都有些放水的意思,一方面是明面上的好男不跟女斗,另一方面,则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,于绝路上给予对手生机,输的坦荡,败的光荣。

  

  他的DU已足够成熟强大,不需要为了些小生意撕破脸皮,蒂芙尼沉默良久,发问道,“入驻枫丹算小生意,那晟煊呢?店面明明只有枫丹的一半大,怎么就算大生意了?”

  

  “目光要长远,不要只看眼前。”极熟练地为自己打了个温莎结,陈亦度换上件极简的黑色西服,看起来是他一贯的生人勿近,他又紧了紧衬衣领口,更添几分不羁,“你先回去,我一会儿喝了酒,晚上可顾不得送你。”

  

  酒店洗手间镶嵌着罗马纹杆的水镜里,印着个看起来精疲力尽的精致青年。蒂芙尼从包里掏出手帕,刚好掐着陈亦度洗完脸的时机递上去,一股与她打扮极不相符的淡香让陈亦度愣了一下,才用它擦脸。

  

  手表与领带夹,惯用古龙和发蜡,亏的蒂芙尼一个女士包塞得下这么多。陈亦度戴好手表,冷水擦了脸后,他便又是DU精明挺拔的董事长,他的目光冷冰冰扫向镜子里的自己,又淡淡扫回来,“你不用总跟着我,明白吗。”

  

  “阿度……”

  

  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,他本想这样说,可话到嘴边,却生生拐成一句数落,“DU聘请你,不是为了监视董事长行踪。”

  

  蒂芙尼睁大眼睛,先是不解,继而转为失落,最后只落下几分自嘲,她点点头,淡淡表示,自己先回去了。

  

  不,我是想说,你很好,不该辜负自己。镜子里只剩下陈亦度自己,他愣了许久,突然慌忙错开目光。他感到自己的脸烧红铁烫,一张面具闷在皮肤上许久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
  

  陈亦度参加过数不清多少场觥筹之场,非富即贵的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,陈亦度觉得无聊,但也习惯了打起精神,陪着人家鹅肝拌老干妈地风花雪月做巴人。

  

  “陈总青年才俊,DU又一举入驻晟煊,我给您道喜。”中年女商人风韵犹存,轮番盯着陈亦度唇角和手指心猿意马,后者当然明白她的小心思,不着痕迹避开她裸露的肩膀,保留着一个彬彬有礼的距离,“都是同行抬举,纯属险胜罢了。”

  

  “您真谦虚,我看,谭总就对DU欣赏的不得了。”女人柔媚一笑,酒杯冲某个方向扬了扬,“大老板这从头到脚,可是一水儿的DU款啊。”

  

  顺势望去,陈亦度根本略去了寻找这一步骤,一眼就看到了谭宗明后,更是皱紧眉头。

  

  陈亦度一点也不想承认,他设计出的这套季度新款,谭宗明穿上,竟是再适合不过。员工都道董事长是否功力退步,亲自监制的西服,竟然是季度销量最低的款,令人唏嘘。

  

  想着你才一笔一划勾描出来的东西,自然只有你穿着最好看,这话煽情,刚刚在陈亦度脑袋里冒出来,他就立刻在心底,不知第多少次嘲笑一下二十岁的自己,转而回头,便是谭宗明端起酒杯,向他走来的样子。

  

  “谭总好。”

  

  “陈总也好。”

  

  两位将将见面,点头握手,都是一股单方面来自陈亦度的火药味,谭宗明也不躲,不偏不倚让人烧个正着,两个酒杯相碰,他的笑里藏着点柔软,“我实在喜欢陈总的得意之作,上身才知道,DU匠心独具,样子好看,穿着也舒服。”

  

  纯黑布料缀着哑光细腻格纹,低调却不死板,每一个剪裁点都算计好了,这个角度,只有他穿才最合适。陈亦度忍不住伸手捏住谭宗明的衣角,指尖婆娑圆润弧角,他想起那些个日日夜夜,自己曾为每一缕丝线烦恼不已。

  

  “能被你的眼睛凝视,是我的荣幸。”灯火明明暗暗,四下无人,谭宗明空闲的手勾起,好巧不巧,正让陈亦度的手腕,落入自己掌心,“不知相隔多年,这份荣幸,能否续费。”

  

  没有想象中的惊弓之鸟,陈亦度任由他拉着手,不紧不慢道,“对不起,此号码欠费太久,停机销号了。”

  

  嗯?谭宗明惊觉,从十几年前,浅蓝色的梦中惊醒。

  

  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伴着古龙香,无声回答了谭宗明的疑问,那个抱着他的头盔大喊学长的小朋友,已经长大。出师不利,可谭宗明骨子里也没少掺杂几分执拗,他压下声音,恳切相求,“可是我舍不得,请问有补办服务吗。”

  

  “您的信用额度为负,换家运营公司吧。”

  

  当年生气起来只会瞪眼的小屁孩,如今只开口两句,便全盘打乱谭宗明的计划,尖牙利嘴,刺猬似的,生怕松懈一点,向旁人露出点软乎乎的肚子。

  

  “一点弥补的余地都没有啦?”将计就计,谭宗明打算开诚布公的谈,却也没丢了迂回渐进的花招子,“眼下咱可是合作伙伴呢,从互惠互利合作双赢来讲,先做个朋友,不成问题吧。”

  

  陈亦度的目光盯着远方,自从那句撩汉意味十足的话之后,再也没转回来过。

  

  “谭总贵人多忘事,今年咱们是朋友,明年就什么都不是了,再见面该多尴尬。”陈亦度操着惯常的冷傲口吻,继续微扬着下颚道,“要不您的意思就是,合作之后,又是一轮老死不相往来?”

  

  “谁说的,我没老死,你还年轻,现在还相谈甚欢着,谁说不相往来了?”谭宗明凑近一步,他的身影背光,显得高大几分,笼罩下来,几乎遮住陈亦度的视线,“你也太没自信了,怎么觉得我会忘记你呢。”

  

  一记眼刀刷地扫回来,谭宗明下意识伸手,想摸摸眼前的头毛,被陈亦度再明显不过地狠狠躲开,他只得顺势挠挠头,有点心虚道,“谈不上苦衷,我只是事出有因,当年直接退学了。”

  

  这是事实,陈亦度多年前就一清二楚。他本意想留下来听听,谭宗明的不告而别到底是何原因,可多年锋芒傍身,仅有的一点耐心好脾气,也被他藏到不知哪个角落发霉落灰了,他一口灌下残余酒液,低声不耐烦道,“我不感兴趣,你让不让开?”

  

  “不行,你得听我说。”谭宗明不依不饶,相隔十多年,陈亦度与以前相比判若两人的秉性,他一无所有,顶着未知的危险,他轻轻吐了口气,叹息,“你我变了太多,十年霜刀雕刻,任谁,也难以一眼分辨出当年的孩提模样。”

  

  语必,气氛沉默两秒,谭宗明渐渐松懈下的一口气,还未落地,突然地,被人愤愤拽住扔开老远――

  

  陈亦度压抑着暴躁,一把推开他,“狗屁,我怎么就认出你了呢?”

  

  DU董事长大步流星,冲开人群,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06

    

  谭宗明精明强干三十多年的人生里,还从未有过,为了给谁赔不是而“焦头烂额”的经历。虽说他一提起这事儿就满眼笑盈盈,一点都不像生气的样子,反而兴致勃勃,实在有点让人不解。

  

  即使心里装着事儿,谭宗明也是个精明极了的商人,在从未见到陈亦度的这一周里,晟煊完成了三四单不大不小的生意。谭宗明还在百忙之中抽空问询了一下,晟煊商业广场合作商入驻的具体进程,亲自跟进DU店铺的后期完善装修,以及清楚地记得,DU开始营业的日子。

  

  晟煊广场位置自成一片市中心,位置与影响力都无可挑剔。安迪早已等候多时,她还靠在从谭宗明那里借来的红色跑车,看着一辆比她的这辆还要拉风许多的银亮跑车,轰鸣着冲进她身旁的车位。

  

  “怎么,这么高调啊。”安迪挎好包,迎上刚刚下车的人。

  

  “我哪儿辆车不高调啊?”特意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谭宗明的脚步悠闲又暗含期待,“该张扬就得张扬,该低调,还得低调。”

  

  安迪笑着摇摇头,心说你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吗,两人由电梯混进熙熙攘攘逛街的人群,她问道,“所以呢,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?”

  

  “现在的状况只是暂时,我决定顺其自然,等待时机。”谭宗明娓娓道来,“当年我们还是孩子,该不该念书,去哪念书,出国还是考北大,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。”

  

  “我出国时他在国内,等我毕业回国急急忙忙联系他,这小子已经跑到法国拜师学艺去了。”谭宗明叹气,想起往事,越发觉得无奈,“我那时生意刚刚起步,总想着明天再说,或者下个月一定找他,拖到真正稳定的时候,他的手机号都注销掉了。”

  

  原来是这么回事,安迪恍然大悟,却也没有觉得情有可原,“DU做的这么大,你会不知道人家董事长姓甚名谁?”

  

  “晟煊如今这么大,已经不是什么事都需要我亲自过问了。”谭宗明学着她的口吻,半开玩笑回答道,他说的没错,也是事实。

  

  晟煊广场内部颇有几分金碧辉煌的意味,因为刚刚开业不久的缘故,人头攒动。谭宗明商业部的手下,在这商场领导层里,反倒混的比他更脸熟。

  

  难得逃离了人群簇拥着的窘境,谭宗明上了电梯,随着高度攀升,一点点欣赏着他的“帝国江山”。身旁的年轻妈妈带着孩子,小孩仰着头,一口气叫了好几声叔叔,惹得孩子妈妈红着脸连连道歉。

  

  “叔叔,一转眼,我们都是做叔叔的年纪了。”谭宗明停在DU门面不远处,随意倚靠着栏杆,俊逸而深沉,他冲疑似陈亦度的身影翘了翘下巴,调侃道,“安迪,你说,我们这两个叔叔,是不是挺般配的。”

  

  精英CFO略微沉思,一本正经道,“叔叔配哥哥,还不错。”

  

  DU的店面设计奉行了一向的简约低调风格,黑白灰为主,实用又精致。开业前三天,晟煊作为DU在国内第一个实体店实验地点,董事长也格外在意,亲自在店内坐镇。

  

  商场管理高层正和陈亦度苦苦纠缠,他们的装修风格太过冷硬,在一众门面里鹤立鸡群,实在是不利于商场的整体气氛。安迪正和谭宗明一起走进来,不认识谭宗明的高层活络极了,立刻迎了上去,毕竟对于安迪,他们还是很熟知的。

  

  “商户的任务是售卖商品,为了这个最终目的,别出心裁的店面装修必不可少,而作为商场――”端地是一贯的慢条斯理,谭宗明截下安迪的问话,直接对上几位高层,“精化管理,调整外观,等等等等,是你们的职责,与商户何关?”

  

  这句话,等同于给DU一路绿灯似的,高层主管顿时不知如何是好,愣了半天对谭宗明道,“您是……哪位?”

  

  安迪噗嗤笑了出来,附耳言语几声,几位夹着合同的管理者顿时慌了神,匆匆道歉便离开。谭宗明闲散渡步几次,终于,走到一直面色不善的陈亦度面前,“又见面啦。”

  

  “门面装修我会吩咐他们改的,多谢谭总费心。”陈亦度略微点点他冷冰冰的下颚,转身便拉开谭宗明缩短的距离。

  

  陈亦度手下最为得意的几个设计师有些战战兢兢,董事长忙着去法国谈生意,几天前确实无暇顾及国内,他们便做主选了些顶上来。

  

  昨晚刚刚回国的老板一直挂心这里,没有任何通报,一大早就单枪匹马杀了过来,纵使几位得力干将,心中也难免打鼓。

  

  “你们做的很好。”巡视一圈的陈亦度定下结论,“这个月的奖金,我会吩咐总务给大家加倍。”

  

  几位老员工欢呼雀跃,突然被某人有意无意清嗓子的声音打断,又惊弓之鸟似的围上那人,道歉一番。

  

  “这里没你们事了,去工作吧。”陈亦度还算和颜悦色打断他们,等几人散开后立刻皱起眉头,不耐烦的转过来,“你怎么还在这?”

  

  谭宗明冲身边的安迪点点头,精英CFO一边离开一边耸耸肩,心想,你最好别搞砸了什么事。

  

  “我手里拿着商品,又身处商场,我想,关于我在做什么这个问题,答案是不言而喻的。”谭宗明假装看不到陈亦度越来越火大的额际青筋,自顾自又换了件衣服,“这件不错,看来DU不止董事长才华横溢,员工水平也不低。”

  

  陈亦度抱臂不语,周身低气压弥弥,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雨。

  

  看起来真的像是来买衣服的谭宗明,随意挑选了两件,也不理会跟在他身后心情不爽的陈亦度,径自进了试衣间。

  

  “成心来捣乱的是不,你都没什么事去忙吗?”陈亦度隔着厚重帆布门帘,低声冲门里吼道,“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,你走吧。”

  

  “陈总,我也是个普通人,也会想要休息逛――哎呀!”

  

  谭宗明突然叫了一声,之后的数秒,竟然没了动静。

  

  “谭宗明?你怎么了?”犹犹豫豫,陈亦度碰了碰门帘,“你没事吧?我掀门帘了啊。”

  

  “阿、阿度,你进、进来一下……”门帘后面,是谭宗明声线有些颤抖的声音,听起来让人揪心。

  

  满心着急,陈亦度一手捞起门帘,还没看清里面,突然被人抓住手腕,狠狠拉了进去。

  

  “你干什么?!”

  

  谭宗明衣冠还算整洁,领带不知跑到哪里去,衬衣敞着两颗纽扣,陈亦度低头,清楚地看到他喉结滚动,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唇微笑,一点也不像平时温和的他,陈亦度挣扎了两下,未果,便开口道,“谭宗明,你想干什么?”

  

  一手扣住陈亦度的手腕,游刃有余地压在墙上,谭宗明带着几分怀念,摸摸人家的头发,指尖貌似无意擦过耳尖,“什么也不干,就是想你了。”

  

  “糖衣炮弹,我不吃这套。”眼下被人按在臂弯里,陈亦度拼命想要划分界限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,不超过自己身前。可谭宗明低头,轻易打破他恪守的分界,轻轻吻了他的发顶。

  

  他一直是这样,没有人能逃脱他倾注爱意与温柔的网。

  

  “那你说说,你吃哪一套?”准确抓住话里话外的漏洞,谭宗明乘胜追击,“只要陈总解气,我在所不惜。”

  

  陈亦度有太多了话想要说,甚至还想打人,可张口时,却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叙述,“我留着那电影票,可你人间蒸发了。”

  

  久远到记忆都已模糊的事情,谭宗明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说,便笑了笑道,“我当年快把你手机打爆了,都是关机。”

  

  关机?陈亦度不由得眨眨眼,像极了少年时。

  

  “我走的急,两天后就出国了,几十个电话,你一个都没有回,后来我辗转多次,才找到。”谭宗明温热的气息扑打在陈亦度耳畔,他缓缓地,一字一句,“我找到了,你被老师没收的手机。”

  

  仿佛一瞬间就回到那个年代,时值盛夏,陈亦度想起了暑气中的数学课,他低着头,偷偷在桌洞里编辑短信,准备发给谭宗明,问问他,为什么不来上课。

  

  数学老师捞月一般的手,稳准狠,抽走了高科技小玩意儿。

  

  “这么说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打击来的太快像龙卷风,陈亦度抬头,满脸不可置信。谭宗明忍不住又亲亲他的发顶,“我也有错,错在没有再努力找,一不注意,就让你跑去了法国。”

  

  时间一去不复返,这话温情,换做当年明朗的陈亦度,说不定就陪着谭宗明相视一笑泯恩仇。可时间也是刻刀,它捧着陈亦度的光阴,一刀一刀,铭刻了别扭与烦恼。

  

  “我当时是去学习,谈不上跑。”趁着气氛不对劲,陈亦度推开谭宗明,一板一眼整理起自己的衣领,“今天多谢谭总为DU说话,不过也不劳您费心,下午我就让他们改换门面。”

  

  “怎么叫费心呢,我就愿意向着你,胳膊肘不往外拐嘛。”

  

  谭宗明煞有介事的拍拍胳膊,陈亦度撇他一眼,唰地扯开门帘,面色不善离开。

  

  狭小的试衣间里,谭宗明握住手掌,仿佛要留住刚才片刻的温度。他嘴角是止也止不住的笑,心情好到爆,像极了那年里,约定好去看电影的那天。

  

  四下无人,他低低、喊叫了起来,“耶――”

  

  

  

  

  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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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8

    

  不知道哪里的一本小说曾讲,爱你最是那不经意一撇的初见。

  

  书本年代久远,安迪也只是记得那样的一句话而已,但这也不妨碍她对好友兼老板、一言难以蔽之的情爱发出些许微词。

  

  “然后呢,你送他回家了?”精英CFO的办公桌前,坐着坐立不安的不务正业CEO,一是下属没什么资格说教老板,二来安迪也早已习惯晟煊的张弛有度,此时此刻,她还是蛮愿意放下不太紧张的工作,陪谭宗明聊一会天的。

  

  “我带他回家了。”谭宗明掸掸手指,实话实说。

  

  结果不言而喻,如果是一场单纯的借宿,怎么也不会让人天不亮就气冲冲的离开。安迪没有接着向下追问,因为这确实没必要,她了解谭宗明,也擅长在他看似平静的面色下,寻找出一丝意犹未尽与得意。

  

  “我觉得,当务之急是你的道歉。”试着理解了对方的现状,安迪继续道,“在人家不清醒的时候出手,确实可恶。”

  

  “这个用词太严苛了吧。”谭宗明坐直身子,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,“我不觉得那是个带了哪怕丝毫强迫的夜晚,我们双方,都很快乐。”

  

  谭宗明坦然摊手,有了真情实感,他便不屑于拐弯抹角。

  

  “好吧,是你情我愿。”安迪点点头,若有所思,“那问题就很简单了,投其所好。”

  

  “投其所好?”谭宗明皱眉,他迅速回想自己一个月来的行踪,才注意到,他与陈亦度,竟然只有数次会面,还大都不欢而散。

  

  他开始慌张了,情况很不利,我方的筹码要被尽数分割了。

  

  “用你口口声声的真心与真挚――”安迪点点自己的心口,“让他高兴。”

  

  听起来,煞是简单,谭宗明陷入沉思。

  

  挂心工作的CFO翻开文案,谈不上逐客令的动作,也准确传达了我要工作您请便的意图。谭宗明也觉得,自己需要好好静一静,便起身打算离开。

  

  “安迪。”他打开门,又突然转身,发话问道,“其实他早晨离开的时候,也不是什么都没说。”

  

  “他让管家转告我。”谭宗明一副摸不清头脑的神色,“不要穿套头高领衫。”

  

  “嗯?”安迪抬头,只看他一眼,便忍不住笑开来,“陈总说的没错。”

  

  陈亦度说过许多让人不得不认同的话,可只这一句,谭宗明搞不明白了,他难得“不耻下问”,安迪也很委婉,只是指着她自己的头比划道,“陈总在夸您聪明,脑容量大。”

  

  脑容量大的人都聪明,谭宗明还没走回玻璃门处,便想明白了。

  

  “这小子,当初戴我的头盔,也没见他觉得大。”谭宗明被自己逗笑了,“现在倒挑起理来了。”

  

  小孩子最擅长装无所谓了,安迪偷偷在心里补上一句,当年要是跟你当面说了,哪来的大哈雷兜风呀。

  

  谭宗明被人投其所好讨好了许多年,实在有些忘记了这个词语的主动式该如何开始。一直钟爱的茶也没有往日的香,整个下午过的太心不在焉,收拾下心情,谭宗明大约有了主意。

  

  第二天一早,谭宗明行动了。

  

  一个并非寸土寸金的普通小区,陈亦度的住所出乎意料平民化。不过这里距离DU倒是不远,途中所经过的公园里,常有老人成群结队,练着不伦不类的健身操。

  

  保养得当的一辆经典款哈雷呲拉拉横在楼下,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,亏得这车实在稀罕,即使不懂行的他们也觉得好看,便忍不住围在一起,说道两句。

  

  陈亦度这时刻正赶着上班,楼道大门却让人堵的结结实实,顿时火大。

  

  “您好,请让一让。”他奋力从老人之中挤出来,随手整理衣冠,可一抬头,竟迎上一张笑意与诚意皆是满满的脸。

  

  绝对的熟面孔,一天前,他们还曾同床共枕。

  

  “吃早饭了吗?”谭宗明略微扫视一圈,背对着三三两两的人群,拦住陈亦度,“我定了个馆子,还挺顺路呢。”

  

  “不必了,我没这习惯。”陈亦度甚至不曾斜眼,径直就要走。

  

  “哎,你别走啊!”

  

  事与愿违啊,他越喊,对方走的越快!

  

  那天醉酒一场,陈亦度酒醒后,只模模糊糊记得些许暧昧昏黄的片段,谭宗明的喘息与发尖,温情的四肢交缠,还有他自己,是如何求欢若渴……

  

  啊啊啊!陈亦度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,拽着神志不清的自己大吼两句,你脑子瓦特了吗?!

  

  心下又气又恼,陈亦度从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会和见色忘义这词挂钩,不过此义非彼义,他只是恨他们彼此浪费的数十年光阴,他又悔不该自己当初的赌气,还真的远走他乡一去不回,拒绝打听那人身在何方,更可气的是,谭宗明竟然也没找来!

  

  甚至,当年没收他手机的数学老师,也被小小抱怨了一下。

  

  身后哈雷的轰鸣渐渐靠近,人跑不过车,陈亦度的风度亦是不允许他撒丫子乱跳,他僵硬着脸,等到谭宗明与他并排的时候,陈亦度的身体也僵硬起来。

  

  “阿度,你别这样,我们就不能谈谈吗。”事实证明,谭总的车技事隔多年仍然不错,车头用力一横,就将一条小路堵的严丝合缝,陈亦度怎么也跨出不去,谭宗明才软下声音,“我是来将功赎罪的。”

  

  陈亦度面无表情,谭宗明站在他的面对面,错过了他耳后的红晕,实在可惜。

  

  “咱当年缺回电影,情情爱爱一场,这太不应该了。”谭宗明望着陈亦度的眼睛,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奇迹般平静下来,他愣住,当下苦笑,自己绝对是栽在这人手里了。

  

  衣袋里掏出张对折的电影票,谭宗明露出些许愣头小子的紧张,他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,陈亦度仍立在原地,不躲不闪,这让他欣喜起来。

  

  “虽然不是当年的那场,但心情是一样的。”谭宗明塞给人一张,陈亦度别别扭扭的手指被他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扳开,像安抚一只猫崽,耐心细致,“我们分开这么多年,现在是时候设想一下,如果在一起该有多好了。”

  

  “谁要跟你在一起?”却也没甩开他的手,陈亦度皱着眉收起电影票,看起来心情糟糕极了,“让开,我早上还要开个会。”

  

  谭宗明张着嘴愣住了,好像只会眨眼了一样,等等,票没扔,这是……没问题了?

  

  哎哎,赶紧腾地儿,谭宗明挪开他的车让道,陈亦度摸了摸车头,皮笑肉不笑,但也扯出抹笑,“还是以前那辆?”

  

  谭宗明没否认,陈亦度点点头,说道,“把它从谭总豪车展似的车库里挪出来,废了不少劲吧。”

  

  “投其所好嘛,谁叫你喜欢。这么多年,保养起来也颇废功夫。”坦言一番,谭宗明讨价还价,“怎么样,就冲这个,看完电影也得陪我吃顿饭吧。”

  

  “谭总真不愧商人二字,什么事儿都能抬价三分。”

  

  “过奖过奖,雕虫小技而已。”端起官腔,谭宗明调侃道,“哪里比得上陈总,懂得擒贼先擒王。”

  

  “胡言乱语,我擒谁了?威胁谁了?”陈亦度纠结于领带的一丝褶皱,怎么也不抬头,让人看不清脸色眼神,也不知是在隐藏怎样的神色。

  

  “我呀,你擒的是我。”谭宗明漫不经心扫了眼四周,小树林一片,静怡无人。

  

  他揽住陈亦度,狠狠亲了人家的发顶,“谭某命该如此,从今以后都任你摆布了。”

  

  一辈子就遇到你一次,多难得,就得用来挥霍才不亏,怎么能藏着掖着呢。

  

  “我还有句话想说。”

  

  陈亦度走出老远,突然又转身回来,急匆匆的,还面色不善。

  

  “头大不能穿高领毛衣,显得头更大,你到底懂不懂收拾自己?穿搭常识呢?”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09

    

  

  厚积薄发总是留给眼光颇为独到的诸位,于商场之中,前瞻性会是胜利的关键。

  

  DU在晟煊的试营业创造了令人惊喜的利润,跌破了DU内部、无数不看好此项目的高管的眼镜,陈亦度仰着头,微微点了点下颚,像是国王宾临市井,居高临下的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祝贺的敬酒。

  

  一场庆功宴,不仅旨在恭祝陈董事长旗开得胜,还是明天商业洽谈会议的前奏――晟煊有意与DU展开进一步合作,以打开进军奢侈品行业的通路。

  

  两大宴会主角并肩站在一起,吸引了大多数人偷偷摸摸的目光。谭宗明回以微笑,垂在身侧让旁人看不清的手勾勾手指,享受着众目睽睽中拉住老相好的快意,“陈总,我们一起为明天的合作喝一杯怎么样。”

  

  “合作事宜,虽还有待商榷。”陈亦度挂起势在必得的微笑,将手中的香槟杯与谭宗明的相碰,“但我DU的品质与行业领先性,在明天的会议上一定可以征服晟煊各位股东。”

  

  “而我――”突然地、他倾身至谭宗明耳畔道,“负责与你针锋相对。”

  

  发展至今,晟煊的名字已深入上海经济的每一个领域,谭宗明落座过不知多少张谈判桌,可没有任何一张,能让人在期待与跃跃欲试的同时,生出甜蜜与脉脉不语的温情。

  

  甚至于,从不在穿衣搭配上“浪费时间”的谭宗明,会破天荒的提醒女佣,“把我在DU新定制的那套西装拿来吧。”

  

  穿着对家公司的成衣制品,大老板这回成心胳膊肘向外拐。

  

  今天的早餐匆匆忙忙,老管家笑眯眯,在谭宗明心不在焉吃完饭之后告诉他,先生,车已备好。

  

 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,直到谭宗明拉开他熟悉的亮银色跑车的侧门,竟愣了一下,有着霎时间的手足无措。

  

  “请上车,先生,系好安全带。”陈亦度挑眉一笑道。

  

  “一大早跑来,就为了开开我的车?”谭宗明翘起腿,感受到他性能绝佳的跑车轰鸣了数秒,然后平稳窜行。

  

  “切,这种车满上海只能你开?”头也不回的,陈亦度语气中难免得意,嘭的拍了下方向盘,“我的,这是我特意买的新车。”

  

  “情侣衫多没意思,我们开情侣车。”谭宅境内的无人双车道,他越开越快,心情愉悦。

  

  谭宗明喜欢车,就像古代君王酷爱美人,一辆接一辆没完没了,还每每都会亲自“临幸”。所以他很少用司机,一直放任后勤部的三位谭总专用驾驶员闲来无事,明明是满满的职业赛车手水准,却只能帮厨房开开卡车送送货聊以自慰。

  

  真是少见极了的,今天的谭宗明竟然从跑车后座下来,也刚刚熄火的某高管实在好奇,便上前与他搭话,谭宗明平时平易近人,与他们没什么距离感,年轻高管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,半开玩笑,“谭总,新请了司机?”

  

  那边陈亦度刚刚走过来,自然听见了这话,他也不生气,只是顺手把公文包递给谭宗明,拍拍大老板的肩,“承蒙谭总不嫌弃,给我个养家糊口的机会,做做兼职。”

  

  “兼职?”年轻高管眨眨眼,显然不解。

  

  “我可雇不起你。”一巴掌糊人家后脑勺上,谭宗明微微揽住陈亦度,引他去走没有车来车往的通道内侧,留下一句,“DU的陈总,你不认识了?”

  

  这不是第一次见陈总穿的这么没有设计感,而且还跟您有说有笑的,没敢认嘛……年轻高管捂着后脑勺,委屈巴巴。

  

  陈亦度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与领导者,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。他强势且据理力争,很难想象,年轻的他刚刚经历过公司内部而来的信任危机,也很难拒绝有理有据之中分配给他理论可得的利益。

  

  谈判进入最后的焦灼,谭宗明坐在长桌尽头,突然失手摔了手中的笔,啪嗒地吓人一跳,“陈总不再考虑考虑吗?”

  

  “这百分之三十的份额,DU一分不让。”

  

  “我们以后还会合作,话说的这样绝,实在不应该。”重新捡起签字笔,谭宗明又在手上转着,“百分之二十七,但晟煊可以兑现一个承诺――”

  

  “我最烦听别人承诺。”陈亦度打断他,“抓在手里的,才是实实在在的,我不要什么发誓赌咒,我就想盯着眼前,谁也别想跑。”

  

  自家老总从来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,但跑到人家地盘上开炮还是第一回。DU几个员工心惊肉跳,生怕谭宗明抖抖眉头就把他们清理出上海,自生自灭。

  

  歪着头思考,谭宗明同时抿嘴微笑,随后缓缓点头,“陈总见解独到,谭某也十分信服。”

  

  说罢,他便拔开笔帽,潇洒签了名字,“合作愉快。”

  

  合同面前分毫必争,下了谈判桌,晟煊诸位实在惊讶,自家老总极自然的叫上陈亦度并肩离开,步幅不紧不慢,似是有说有笑。

  

  “陈总可会开玩笑了,他说,在给谭总做兼职。”停车场的高管兴冲冲道,“要养家糊口。”

  

  可安迪却难得笑起来,自言自语,“陈总费心了。”

  

  说不上起伏跌宕的一天,但谭宗明的心情也上上下下了好久,虽说其中全然尽是轻飘飘的喜悦,没什么担惊受怕的情节。他享受着陈亦度今天反常的亲近,也暗地里思索好事因何而起。

  

  他别是想跟我掰了,觉得亏欠,在制造美好回忆呢!从小到大做惯了这种自以为高尚的缺德事儿,谭宗明猛地坐直,久远到模糊的记忆蹭蹭蹭飞起来,高中时小女友哭嚎的脸越发清晰,她边跑边道,“谭宗明!你、你活该没女人要!”

  

  是是是,她们要我,我也没心情不是。谭宗明叹气,随着性子,一把盖住陈亦度忙着倒档的手――

  

  “哎――!卧槽!你特么干什么!”

  

  市郊路广车稀,全球限量的超跑突然窜道,胡乱拐了几个s,堪堪停在路边。

  

  “你干什么?知不知道我在开车?这样很危险的!”陈亦度一拳砸在方向盘当中,车子闷闷喷了声喇叭。

  

  “那你知不知道,还有更危险的。”谭宗明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“玩腻了就要分的干脆利落,别留什么劳什子补偿回忆,实在没有意义。”

  

  “谁要跟你断了?”啪的按亮顶灯,陈亦度忍不住转身,摆出一个即将长篇大论的姿势,“我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谭总,甚至开了只要百分之三十份额这样的亏本条件,还有――”

  

  他突然扯出谭宗明一丝不苟的领带,指尖揉搓着上面难以分辨的暗纹,“一整天了,谭总都没有发现,我今天是在追求你吗。”

  

  陈亦度今天的西装格外中规中矩,谭宗明借着灯光,骤然发现,他的领带里有些许绒光,刚好合了陈亦度的西装。

  

  “追求我,就拿边角料给我做领带?一点也不浪费,你可真是生意人。”

  

  “你还用十年来跟我捉迷藏呢,这么费时费力不讨好,谭总以后可别做生意了。”

  

  近在咫尺的他的眉眼投射出的诚挚,这让谭宗明舍不得呼吸,他看得见底的黑亮眼睛,值得映入山川河流,值得这样空寂又多情的星空,也值得他提前支付数十年的余生,慢慢醉倒在其中。

  

  “此情此景,我们是不是应该亲一下以示爱意浓浓?”陈亦度挑眉,方才才倾泻出的情感江河化溪流,变得潺潺起来。

  

  “好啊。”抬手,谭宗明熄灭了顶灯,倾身上前,“不过,亲一下怎么够?”

  

  

  

  

  10

    

  做生意最讲究诚信,还要懂得以心换心。

  

  包亦凡自认是个紧随时代的人,论起做生意,他看重老一辈的规矩,但也有自己新一套的说法,纵然有时免不了被自家精英女友指指点点,但做生意总归是做生意,没有自己的主意,那怎么行?

  

  “心,用心。”胸膛锤的做响,包亦凡难得面目严肃认真,“对待陈总这种说一不二,专一且专业的人,你得拿心去换。”

  

  “我真心想要与DU合作,自然要让陈总看出我的诚意。”他说的信誓旦旦,可安迪却忍不住叹气,她终于合上文件,十分郑重却又温和委婉道,“那你也不必非要今天去他家送红酒,改天请他吃饭也可以啊。”

  

  “太老套了,安迪,真俗。”包亦凡轻轻放下他包装的无懈可击的82大拉菲,倾身向安迪的办公桌,“前有古人三顾茅庐,我亲自给陈总送瓶红酒怎么了,再说,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,聊的好着呢。”

  
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的。”进一步罢工,安迪合上笔帽,显然不打算继续批示文件了,“你当然可以去,但是今天不合适。”

  

  “啊?为什么?”包亦凡眨眨眼,略显幼稚的动作,他做来偏偏毫无违和。

  

  “因为――”

  

  因为我的上司出差归来,迫不及待的,家都不回,就一头扎进陈总的公寓,今天你做了电灯泡,明天请来陈总合作,后天面见谭宗明的时候,心不心虚?

  

  可话到嘴边,安迪又咽了回去。

  

  她的桌按上堆积了不知多少份财务报告,厚厚一大摞,其中不乏该由CEO亲自过目斟酌的项目,而如今,却堆在她的案头,直接导致本该和包亦凡约会的她,现在仍在工作。

  

  “是我错了,今天其实挺合适的。”一瞬间就转换了主意,安迪拎起手提包,露出个算计的微笑道,“我还想陪你一起去拜会陈总。”

  

  谭宗明炸眼极了的红色超跑载上两人,包亦凡一路感叹这车真棒,什么时候自己也买一辆云云。趁着红灯,安迪一手松开方向盘,揽住包亦凡的肩,“你喜欢?那年底我也买一辆好了,颜色你挑。”

  

  一直对自家女友经济实力认识不深的包亦凡又故作天真的眨眨眼,安迪这话有些耳熟,因为包亦凡想起来,他也曾对以前一同玩乐的女伴讲过类似的,比如,想要包?随便挑啊。

  

  被、被包养了?他很开心感情得到承认,可立刻又和自己暗自较劲起来,势必要谈成这单生意。

  

  实在与预想中的泳池别墅豪华庄园不同,陈亦度的住所正如安迪所说,对他的身份来讲,实在过于平凡。他住在个不甚高级、地段也并非寸土寸金的地方,即使他完全有能力买下这里的一整栋楼。

  

  “要我说这艺术圈的人,想法就是前卫。”包亦凡按住电梯按钮,等安迪站稳才关上门,“你看看你们谭总,再看看我们陈总,这对比。”

  

  “谭总?谭总怎么了?”

  

  “境界啊。”手指敲着他的大拉菲,包亦凡道,“都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,陈总却想着与民同乐,自在人间,不简单啊。”

  

  “你的意思是,谭总炫富?”安迪忍住不笑,继续引他的话。

  

  “谭总自然是有这个资本的。”包亦凡摇头晃脑道,“千金难买君一笑嘛。”

  

  还不是嫌他炫富?电梯提示音叮响,安迪率先走出电梯,她与包亦凡双双站在一处保险门前,她的手指搭在门铃上,转头对包亦凡道,“买辆车而已,确实算不得炫富。”

  

  “就是就是。”包亦凡也觉出方才的话不妥,毕竟女友还是晟煊的员工嘛,“谭总的身份,哪需要炫。”

  

  “他炫的,你没见识过罢了。”

  

  安迪的话掩藏在门铃声里虚虚实实,包亦凡起先是半懂半不懂,但门打开的那一刻,他便愣在原地,没心思搭理刚才的不解了。

  

  “安迪?”开门的谭宗明也很惊讶,他还穿着睡衣,上面还有被家“蹂躏”出来的褶皱,惯常的大背头没了发油有点脱型,稀稀落落的几缕黑发搭在脑门上,显得他年轻了好几岁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

  “我是陪衬,正主在这里。”安迪让开身子,心虚不已的包亦凡拎着红酒,咧嘴笑道,“谭总,没想到你也在这,我和陈总约好了今天一起喝酒的――”

  

  “他还没吃早饭,喝酒不好吧。”谭宗明让两人进来,熟门熟路勾开鞋柜,抽出两双客用拖鞋,“阿度没和我提过包总要来,抱歉。”

  

  包亦凡穿上上海滩商圈扛把子亲手递来的拖鞋,内心翻江倒海,但也是什么都不敢问,只憋出来一句,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
  

  谭宗明与包亦凡谈不上熟唸,但他绝不是个会尴尬的人,眼前信息量颇大的情况下,他也没事人似的招呼了两人就坐,然后声称要去里间――一个看起来就像是陈亦度卧室的房间,换衣服了。

  

  包着牛皮纸的红酒立在桌上,安迪揪掉纸上面的毛刺,笑道,“我说今天不合适吧。”

  

  谁能猜到你是这个意思啊!包亦凡刚想据理力争,陈亦度正好从房间你出来,衣装整齐,谭宗明刚刚进去的那一间,“包总有约在先,没有什么不合适,倒是他,才是今天的不速之客。”

  

  陈亦度坐在包亦凡面对面的沙发上,他身旁是个小桌几,上面摊开放着本书,他像刚从那书里走出来似的,满身的疏离与艺术品气息。包亦凡很少欣赏一个同性别的人,但他总是觉得陈亦度不一样,安迪常笑称这种不一样,就是普通全日制高考生对艺术生那份神秘的好奇与向往。

  

  此时此刻,任谁也问不出你与谭总是什么关系的鬼话,在这瞎子都能明白的情况下,包亦凡收起震惊,开始他的心与心攻略。

  

  多数情况下,包亦凡都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,好巧,陈亦度也是。两个既聪明又彼此有兴趣的人聊起天来,易趣可谓翻倍。

  

  但今天,包亦凡总也施展不开似的。

  

  陈亦度直来直去,寒暄过后,便对包亦凡先前与他提过的合作项目发出询问,生意场上,向来都是博弈,势均力敌针锋相对,谁也不让一分一毫。今天自然也是如此,但冷不丁有上帝视角的人插几句话,总使包亦凡一机灵,立刻语塞。

  

  “我聊天的时候,你能不能不要插嘴。”陈亦度放下茶杯,交换了他交叠着的双腿,“我用不着你教我怎么谈生意。”

  

  “这算什么谈生意啊,你也说了,就是聊天而已嘛。”双人沙发的左边,并没有在看书的谭总不知为何还在翻着书页,慢条斯反驳,“再者说,我认为对于这个项目来说,DU还可以争取更大的利润。”

  

  “DU的事情,股东们会操心的,你不如去那边看看电视,或者回你的公司。”刻意地,陈亦度加重了“你的”这两字的读音。

  

  “那怎么行,好久不见,说好了要陪你的。”谭宗明笑道,“而且,股份而已,又不是买不来。”

  

  云淡风轻耍流氓,陈亦度冷笑,直接忽略这句话,与包亦凡继续方才的谈话。

  

  包亦凡觉得自己的青铜五联队要败在对方队伍里的铂金五剑下了。安迪叹气,心说,看吧,一百瓦。

  

  本来的计划里,包亦凡还想着和陈亦度一起吃个饭,安迪今天倒不用操心该怎么提醒他快点走人,因为包亦凡看起来比她还迫不及待。

  

  不知是因背地里说了谭宗明炫富感到心虚,还是因合作伙伴与自己想象中的出入太大,需要冷静。

  

  包亦凡带来的红酒终于开封,他举起杯子,为今天的远道而来做出总结,“陈总,我们两家要是合作成功,可得开个酒会,好好聚聚。”

  

  “好说,好说。”陈亦度点头,他身旁的谭宗明才刚刚端起杯子,鼻尖嗅了下酒香道,“包总的酒会是出了名的衣香鬓影,没有女伴,不好去的。”

  

  “我可以带着蒂芙尼。”陈亦度头也不回。

  

  “人家有男朋友了,老板要体谅员工,不能让家属总产生误会。”

  

  “呵,DU女员工很多,单身的不少。”

  

  “单身的股东也不少,正式场合,身份相配才好聊天。”酒香醉人,谭宗明微微眯起的眼,却不是被酒香迷了的,“我想毛遂自荐一下。”

  

  陈亦度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,他今天第二次冲包亦凡投来抱歉一笑,转头对上谭宗明,“下一季度我要百分之三十五份额,DU的股份,可以卖一份给你,不过占比不大。”

  

  “好说,好说啊。”谭宗明学着他方才的语调,笑着答应。

  

  包亦凡这一次的陈述性总结对话,结束的出奇的早。

  

  “我本想告诉你的。”走出电梯,安迪安慰道,“但一想你惊讶到不行的表情那么好玩,就没说。”

  

  有苦说不出,女友开心比什么都重要,包亦凡挠挠头,其实生意谈成了,他还是很高兴的,题外话也多了起来,“你们谭总,他们,什么时候――”

  

  “不重要,你八卦那么多做什么。”安迪拍拍他有点弯腰驼背的肩,“重要的是,老谭开心。”

  

  “对,千金难买君一笑嘛。”包亦凡直起身子道。

  

  “不过,你偷偷说他两句炫富没什么的,不但压榨员工劳动力,他就是炫富。”

  

  “嗯、嗯……”包亦凡哭笑不得的附和。

  

  人这一生年少有时,老去有时,前路不平,起有时落时有时,一腔热血,总有涌起低落,且化碧涛,浪头缠绕,勤相珍重罢了。

  

  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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